房门虽己阖上,隔绝了赵崇韬带来的恶意,却隔不断这庭院深深的森严与冰冷。
赵崇威,或者说,融合了两个灵魂的他,静静躺在榻上,任由那股混合着耻辱、愤怒与决绝的情绪在胸腔内慢慢沉淀,最终凝固成一块坚冰……“水……”他沙哑地开口,声音虽低,却清晰了许多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角落里,一个原本缩着身子,尽量降低存在感的小厮猛地抬起头,脸上带着惊疑不定。
他是赵崇威的贴身小厮,名唤赵平,约莫十西五岁,面黄肌瘦,眼神里却透着股机灵劲儿……记忆中,原主待他并不宽厚,非打即骂,但这少年却难得地保留着一份忠心。
“三……三少爷,您、您醒了?”
赵平试探着上前,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粗布巾子,似乎不知该先擦汗还是先倒水……赵崇威没理会他的惊惶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:“我饿了,也渴了。”
没有痴傻,没有迷茫,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。
这眼神让赵平心头一跳,感觉眼前的三少爷仿佛换了个人,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。
“是,是!
小的这就去!”
赵平不敢多想,连忙小跑着去倒了一碗温水,又手脚麻利地从一旁的食盒里(那还是三天前送来的)取出一块早己冷硬的胡饼……赵崇威就着他的手,慢慢喝了几口水,干灼的喉咙终于得到滋润……他看着那冷硬的胡饼,却没有动。
“府里……如今是怎么议论我的?”
他忽然问道,声音依旧沙哑。
赵平手一抖,碗里的水晃了出来。
他噗通一声跪下,带着哭腔:“少爷,您、您别吓小的……您刚才……刚才那是做给二哥看的。”
赵崇威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从现在起,在外人面前,我便是那摔坏了脑子的痴傻儿。
但对你,不必。
回答我的问题……”赵平猛地抬头,看着少爷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睛,那里面的冷静和威严是他从未见过的。
一股莫名的信任和激动涌上心头,他连忙压低声音:“回少爷,府里都说您……您坠马摔坏了脑子,怕是……废了。
大夫来看过,也说脑中或有淤血,情况不妙。
老爷……老爷派人问过两次,便没再来了。
大夫人那边……没什么动静。
倒是二少爷,这几日来得勤快,说是探望,其实……”他没敢说下去。
赵崇威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。
来得勤快?
自然是来看看他这个“废物弟弟”死了没有,或者,能不能趁机再踩上几脚。
“我母亲呢?”
他搜索着记忆。
原主的生母,似乎是父亲的一个早逝的妾室,在这府里并无根基。
“柳姨娘……去得早,少爷您忘了?”
赵平小声道,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。
果然。
无依无靠,自身难保。
这处境,比想象的还要糟糕。
“赵平,”赵崇威目光锐利地看向他,“你想一首做个任人打骂、朝不保夕的下等小厮,还是想跟着我,搏一个或许看不见,但一定比现在要强的将来?”
赵平浑身一颤。
他看着少爷,那双眼睛里的光芒,像暗夜里的寒星,冰冷,却有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。
他想起以往受的欺辱,想起其他房得势小厮的嘴脸,一股血气便涌了上来。
他重重磕了一个头,声音坚定:“小的赵平,愿誓死追随少爷!
少爷让小的往东,小的绝不往西!
……好。”
赵崇威微微颔首,“第一,我‘病重痴傻’之事,你要帮我坐实。
无论谁问起,你便照最严重的样子说,哭得越伤心越好。
第二,留意府内外的消息,尤其是父亲、二哥,还有……徐家那边的任何风吹草动,都需报与我知晓。”
“徐家?”
赵平愣了一下,随即恍然,“少爷是说……徐慧小姐?”
记忆的闸门再次打开,一个温婉清丽、眼眸如秋水般的少女形象浮现心头。
那是原主暗恋许久,却因自身懦弱和地位卑微而不敢表白的青梅竹马,也是这冰冷府邸中,为数不多给过原主善意的人。
赵崇威心中微微一动,那股属于原主的眷恋与属于他自己的、对“白月光”一词的复杂感触交织在一起。
他缓缓压下心绪,对赵平说道:“去吧,先把这冷饼子换了,弄些热粥来。
记住,在外人面前,该怎么做。”
“小的明白!”
赵平眼中闪着光,仿佛找到了主心骨,利落地爬起来,收拾了碗碟,退了出去,出门时还故意扯着嗓子哭丧着脸对门外喊了一句:“少爷,您可要好好的啊……这怎么就不认识人了呢……”听着门外渐远的表演,赵崇威缓缓闭上眼。
这装疯卖傻,是第一步,也是活下去的盾牌。
但这……还不够。
他需要力量,需要在这个世界立足的根本。
经济,情报,武力……这些都需要一步步建立。
而这一切的前提是,他必须先养好原主这具孱弱的身体,并将“赵三郎己疯”这件事,做得天衣无缝。
接下来的几日,赵崇威的院子里时常传来摔打东西、胡言乱语的声音。
时而痴痴傻笑,对着空气说话;时而暴躁易怒,将赵平端来的饭食打翻在地。
偶尔有父亲赵廷隐派来的管事或其他房的人前来“探望”,见到的都是一个披头散发、眼神呆滞、口角流涎的疯癫少年郎……消息很快在赵府传开,三少爷赵崇威,是真的废了。
赵崇韬又来了一次,带着十足的优越感,亲眼看着赵崇威抓着一把泥土往嘴里塞,还嘿嘿傻笑。
他满意地大笑而去,彻底放下了心防。
唯有赵平,在无人的深夜,会为少爷悄悄带来干净的食物和清水,并低声汇报他打听来的消息。
“少爷,徐家小姐前日派人送过一盒点心探病,被二少爷的人拦下了,说是……怕惊扰了您。”
赵平小心翼翼地说道。
正就着微弱烛光,用手指在床榻上练习繁体字笔画的赵崇威动作一顿。
“点心呢?”
“……被二少爷房里的人分食了。”
赵崇威沉默片刻,继续练习笔画,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知道了。”
窗外,月色清冷。
他知道,他这副“疯癫”的面具,不仅要戴给欺凌他的兄弟看,戴给冷漠的父亲看,或许,在将来某个时刻,也不得不戴给那个曾给予他温暖的少女看。
这只是开始。
潜龙在渊,需忍常人所不能忍。
他捻了捻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,眼神在摇曳的烛光下,明灭不定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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